《托勒密四书|卷二·普遍预测与民族占星》
《托勒密四书|卷二·普遍预测与民族占星》

托勒密《四书》卷二 全译
引言 · 致西鲁斯
此篇为卷二开篇,托勒密在致西鲁斯(Syrus)的献辞中,确立了全书的方法论基石——区分”把握天体运动形态”与”考察形态所引发之变化”两种预测途径。前者即卷一《天文学大成》所论之天文学,后者即本卷所论之占星学。托勒密在此论证普遍性(世俗)预测优先于个体预测,其逻辑依据为”较弱的性质让位于较强的性质,个别从属于普遍”。此一原则贯穿卷二全部内容,是理解民族占星与灾异预测的钥匙。
在凭借天文学进行预测的诸种方法中,西鲁斯啊,有两种最为重要而有效。其一,无论就次序而言还是就效力而言,均居首位,即我们借以把握太阳、月亮与星辰之运动,彼此之间以及相对于地球之种种形态,随其时时发生者;其二,即我们借由这些形态本身之自然性质,考察其所环绕之事物所引发之变化者。前者自有其学问,纵使不与后者相合而不得其果,其本身亦足可欲,此已以论证之法,于其专论中尽我所能向你阐明。今当以合于哲学之方式,述此第二种、较不自足之方法,使凡以求真为志者,永不以其所觉知者,与第一种恒常不易之确定性相较。
📌 注:西鲁斯(Syrus)是托勒密的好朋友,这部《四书》就是献给他的。这里说的”第一种方法”指天文学(astronomy),“第二种方法”指占星学(astrology)。在托勒密看来,两者虽然地位有高下,但都属于”凭借天文学之预测”(prognostication through astronomy)的范畴。
既然凭借天文学之预测分为两大主要部分,其一为较普遍者,关乎全种族、全国家与全城市,称为”普遍性预测”(general);其二为较具体者,关乎个体之人,称为”生辰占星”(genethlialogical)。吾人以为,宜先论普遍性之一部分,盖此类事物,天然受较重大而有力之原因所支配,非个别事件可比。且较弱的性质恒让位于较强的性质,个别恒从属于普遍,故凡能洞悉普遍者,必能预知个别;而仅知个别者,未必能推及普遍。是以普遍性预测,理当先行。
📌 注:托勒密在这里定下了一个总原则:“普遍优先于个别”,这也是第二卷的纲目。这个原则在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里也有呼应——“较弱的性质让位于较强的性质”(weaker natures always yield to the stronger)。换句话说,个别事件是受普遍原因支配的。
第一部分 · 普遍性预测的理论基础
一、普遍性探究之分类
托勒密在此将普遍性预测细分为三类:关乎整个国家与城市者、关乎重大周期性状况(战争、饥荒、瘟疫、地震、洪水)者、关乎较小偶发状况(季节温度、风暴、炎热、风、丰歉)者。此分类确立了卷二后半部分的结构框架——民族占星对应第一类,灾异预测对应第二类,天气气象占星对应第三类。
就普遍性探究本身而言,其一部分关乎整个国家,一部分关乎城市;又一部分关乎较重大而具周期之状况,如战争、饥荒、瘟疫、地震、洪水之类;另一部分则关乎较小而偶发之状况,如一年四季之温度变化,风暴、炎热、风力之强弱变化,或收成之好坏等等。然在每一情形中,按理而言,以整个国家与较重大之状况为先,其故与前同。且在此类问题之考察中,尤须顾及二事:黄道诸星座之亲和关系,以及诸星辰之亲和关系。
📌注:“亲和关系”(familiarity)是托勒密占星里的一个术语,指的是星辰、星座和特定国家、城市或事物之间天然存在的对应和感应关系。这个概念贯穿整个第二卷,是民族占星和灾异预测的核心工具。

二、天文知识之可达性及其限度
此章回应”预测不可知论”之批评。托勒密以”以太渗透”理论论证占星预测之可能性:自永恒以太发出的力量渗透并弥漫于地球周围之区域,火与气被以太之运动所环绕改变,进而改变土、水及其中之动植物。此一宇宙论图景,为占星预测提供了形而上学之基础。
极少数之考量,即可使众人明了:自永恒以太之实体发出之某种力量,弥漫渗透于地球周围之整个区域,此区域处处皆受变化之支配。盖在月下之基本元素中,火与气为以太之运动所环绕而改变,复又环绕改变其余一切——土、水及其中之动植物。盖太阳连同其周围之气,恒以同一方式影响地上万物,其影响随其与诸星辰之相对位置而变。
📌注:托勒密继承了亚里士多德的宇宙观:以太(ether)是月亮以上的第五元素,永恒不变;而月亮以下的世界由火、气、水、土四种元素构成,一直处于变化之中。太阳和星辰的运动,就是通过火和气作为中介,把力量传导到地球上来的。
三、回应两类批评
此章针对”预测不可知论”与”预测无用论”两类批评作出回应。前者因预测之艰难而以为其完全不可理解,后者因所预知之事难以逃避而贬抑其对象为无用。托勒密主张,在详述具体方法之前,须先考察此预测之可能性与有用性之限度。
或有人以预测之艰难而以为其完全不可理解,或有人因所预知之事难以逃避而贬抑其对象为无用——针对此两类批评,吾人当于详述具体方法之前,先简要考察此预测之可能性与有用性之限度。先论其可能性。
📌注:托勒密这里讨论的”可能性”(possibility)和”有用性”(usefulness),是古典占星辩护的经典论式。他的立场很简单:占星预测虽然做不到天文学那么精确,但它揭示的普遍趋势,在治国、用兵、农事这些方面都挺实用的。
第二部分 · 民族占星(各民族与气候区)
一、气候区居民特征:南方与北方
托勒密在此以地理气候为经、以黄道位置为纬,勾勒出人类种族性格差异的宇宙论根源。南方居民因太阳当顶、受其灼烤,皮肤黑、毛发卷曲、多血质而野蛮,统称”埃塞俄比亚人”;北方居民则因远离太阳而呈相反之貌。此一”气候决定论”为后文各民族占星归属奠定了地理学基础,亦为古典占星”天人感应”思想之典型体现。
民族特性之划分,部分由整个平行圈与角度确立,即凭其相对于黄道与太阳之位置而定。盖吾人所居之区域,位于北方四分之一之中;居于较南平行圈之下者,即自赤道至夏至回归线之间者,因太阳当其头顶而为其所灼烤,故皮肤黑、毛发粗而卷曲,形体收缩、身材矮小,性多血质,其习性大抵野蛮,因其居处恒为炎热所困;吾人统称之曰”埃塞俄比亚人”。不惟见其人之如此,亦见其地之气候,及其地之动植物,皆显然呈此太阳灼烤之迹。
📌注:这里的“埃塞俄比亚人”是古典地理学上的泛称,不是特指今天的埃塞俄比亚国,而是泛指赤道到回归线之间的南方各族。托勒密用“太阳灼烤”来解释南方人的体质和性情,这其实是继承了希波克拉底《论空气、水与地域》里的气候理论。
居于较北平行圈之下者,即吾所谓远离太阳之灼烤、而居于其寒冷之影响下者,其皮肤白、毛发直而长,形体高大、体格健壮,性冷而湿,其习性因居处寒冷而较温和而多思。此南北两方之民,其体质、性情、习俗之差异,皆由其所处之气候与黄道位置所决定。
📌注:托勒密用“冷湿”来概括北方民族的体质,跟南方的“热燥”形成对比。这一套“四体液”理论(多血质、黏液质、胆汁质、抑郁质)是古典医学和占星学共同使用的基础框架。

二、各地区民族的占星归属与性格
此章为民族占星之核心,托勒密将已知世界之诸民族,依其地理方位与黄道星座之”亲和关系”逐一对应。印度、阿里亚纳、格德罗西亚属摩羯座与土星;伊杜米亚、科勒叙利亚、犹太、腓尼基、迦勒底、奥尔基尼亚、阿拉伯费利克斯则属西北三角(白羊、狮子、射手)并受木星、火星、水星共治。此一归属体系,为后文各民族特性详述提供了星座学之依据。
印度、阿里亚纳与格德罗西亚,与摩羯座及土星有亲和关系;故此诸国之居民,丑陋、不洁而近于禽兽。此一区域之其余部分,位于有人居住世界之中心附近者,即伊杜米亚、科勒叙利亚、犹太、腓尼基、迦勒底、奥尔基尼亚与阿拉伯费利克斯,其位于整个区域之西北,故与西北三角——白羊、狮子、射手——有额外之亲和关系,且以木星、火星、水星为其共治之星。故此诸族之民,较之他族,更擅贸易与交换;然亦更无廉耻、卑劣怯懦、奸诈、奴性,大抵反复无常,此皆因上述诸星之形态所致。其中,科勒叙利亚、伊杜米亚与犹太之居民,与白羊座及火星更为亲近,故此诸族之民,大抵大胆、无神而多谋。
📌注:阿里亚纳是古典地理学里的区域名,大致在今天的阿富汗一带;格德罗西亚大致在今天的俾路支斯坦;科勒叙利亚就是“中空叙利亚”,指黎巴嫩山脉和安提黎巴嫩山脉之间的谷地;奥尔基尼亚是迦勒底的一部分;阿拉伯费利克斯就是“丰饶的阿拉伯”,指今天的也门一带。这里的“西北三角”指的是白羊、狮子、射手三座,因为它们构成了黄道上的三分一对宫体系。
📌注:托勒密说的“亲和关系”指的是民族与星座、行星之间天然的对应感应。摩羯座和土星对应“丑陋、不洁、近于禽兽”,白羊座和火星对应“大胆、无神、多谋”,这些都和行星本身的古典性质相符。这套归属体系就是后面详细讲各民族特性的总纲。